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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社会首要风险是个人主义

发布时间:2012/08/03作者:阿兰·德波顿 石剑峰 来源:东方早报

摘要:在《写给无神论者》中,阿兰·德波顿认为,一个人可以做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也可以发现,宗教时不时还是有用的、有趣味的、有抚慰心灵作用的。即使在宗教的核心教义遭到摒弃之后,宗教的诸多具体内容仍不失其有益性,我们理应毫无愧色地从中汲取营养,用以丰富教门之外的世俗生活。在德波顿看来,在世俗主义盛行之下,人性并无本质的改变,个体心灵依然需要救赎,人类群体生活依然面临挑战。他认为可以从宗教模式中汲取教育和艺术等有趣的部分。这本书在有信仰者和无信仰者之间进行着一次温和的探讨。


  《写给无神论者》(Religion for Atheists: A Non-believer's Guide to the Uses of Religion)是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今年的新书。在台湾,它被翻译成《宗教的慰藉》,而书名的直译则是《宗教之于无神论者:一名非信仰者关于宗教用途的指南》。用德波顿自己的话说,这是一本作为无神论者的他,写给所有无神论者如何借鉴宗教智慧的书,而不是为宗教辩护的书。该书的中文简体版刚刚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阿兰·德波顿日前接受了早报记者的专访。

 

  在《写给无神论者》中,阿兰·德波顿认为,一个人可以做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也可以发现,宗教时不时还是有用的、有趣味的、有抚慰心灵作用的。即使在宗教的核心教义遭到摒弃之后,宗教的诸多具体内容仍不失其有益性,我们理应毫无愧色地从中汲取营养,用以丰富教门之外的世俗生活。在德波顿看来,在世俗主义盛行之下,人性并无本质的改变,个体心灵依然需要救赎,人类群体生活依然面临挑战。他认为可以从宗教模式中汲取教育和艺术等有趣的部分。这本书在有信仰者和无信仰者之间进行着一次温和的探讨。

  从哲学、爱情、文学,到建筑、工作、旅行,阿兰·德波顿一路写来,这次的“宗教”话题对他是一个挑战。虽然他温和的无神论宗教观能让大部分人接受,甚至得到宗教团体的欣赏,但学者是不会那么容易满意的。比如英国的马克思主义学者特里·伊格尔顿就批评德波顿的这种宗教观:“德波顿声称无神论者也会发现宗教有时很有用、有趣、能提供慰藉。由于基督教要求人为陌生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德波顿对慰藉的理解一定很奇怪。跟很多无神论者一样,他的神学相当保守、老派。”

  阿兰·德波顿的重要作品在国内均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畅销书包括《哲学的慰藉》、《拥抱逝水年华》、《旅行的艺术》、《身份的焦虑》、《幸福的建筑》、《工作颂歌》和《机场里的小旅行》等。

  商品成了新的宗教

  东方早报:你这本书叫《写给无神论者》,你怎么定义“无神论”?

  德波顿:“无神论”意味着怀疑超自然力的存在,包括宗教方面的。我就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是温和的那种。我不会嘲弄任何有信仰的人,我实在不认同某些无神论者的极端观点——他们愚蠢地把宗教与神仙鬼怪等同起来。我真的尊重宗教,但我不相信任何神迹的存在。所以我的立场可能不太寻常。对宗教,我尊重但完全不信仰。写完这本书,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宗教的那些复杂情绪到底来自何方,但我对宗教的态度并未因此而改变。

  东方早报:那些宗教团体对你这本书是什么态度?

  德波顿:宗教团体很喜欢我这本书,而无神论组织对我这本书反而很不满意,他们认为我美化了宗教。

  东方早报:现在有许多关于信仰与世俗关系的书,你希望这本书带给读者的是什么?

  德波顿:现代社会宣称,我们已经找到一种生存方式来替代宗教,比如艺术。我们常常听到有人说,博物馆就是我们新的教堂。这是一种好玩的观点,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博物馆只是在展示艺术品而已,在那里展示的艺术品很难让我产生教堂里的那种情绪。博物馆会展示各种学术成就,但没办法慰藉无名的普通人。我希望我这本书的读者可以不去信仰宗教,但能学着通过艺术品得到安慰、辨别力、引导和教诲,而且其中很多都是宗教艺术品。

  东方早报:你这本书并非是批评宗教的,但另一位英国学者理查德·道金斯就是坚定的宗教批评论者,你怎么看待他对宗教的态度?

  德波顿:我认为理查德·道金斯对宗教的批判有点过了。他认为,所有宗教都是荒谬和危险的,在这点上我不同意。我这本书的读者是这样一些人,他们认为“我真的不会相信任何超自然力量,包括宗教的力量。但是,我认同宗教带来的那些东西——仪式、建筑、音乐以及对历史的看法”。我们为何要做一个非此即彼的残忍选择呢?为何你不可以不相信任何神迹,但能欣赏宗教带来的那些伟大建筑?或者说,当代社会既然不相信任何超自然力量,可是却愿意让宜家家居和CNN来统治这个世界。商品成了新的宗教。

  把道德建立在对理智的信任上值得怀疑

  东方早报:你这本书的主题其实是,作为一名无神论者能够从宗教中得到什么。你个人对宗教感兴趣的地方在哪里?

  德波顿:我喜欢宗教的这种观点,也就是道德需要不停地去教诲、灌输。在当代社会,我们都太脆弱和容易受到恫吓,所以在很多时候,有些人会去推销一些所谓绝对真理,比如希特勒,但那不是人类的选择。我们可以拥有那种不是法西斯式的公共道德,我们可以拥有那种非集权式的审查制度,我们可以拥有并非为政治和政府服务的公共建筑。在整个20世纪,我们人类多次陷入恐惧,但对人类的未来并非手足无措。我们人类更不必放弃自己而沉溺于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的窠臼之中。

  大多数的当代道德思想问题都源于我们没能在宗教之外建立一种令人信服的伦理价值框架。但从这种无神论角度出发的道德讨论,显然又欠宗教一个说法。因为只有我们相信神的存在,那些道德基础才是令人信服的,那些道德原则才是有力量的。然而,我们从一开始就假设上帝的存在,那所有这些讨论很快就会陷入自我反复论证的圈套。假如我们认识到许多道德律令都来源于超自然,我们就会感到厌烦:为什么我们要和祖先一样?

  宗教伦理起源于早期社群组织控制其成员的实际需要,他们希望其成员不要倾向于暴力,培养成员相互之间和谐、感恩相处。宗教规范开始于警示戒律。但吊诡的是,现代社会已经无法用地狱和天堂这样的概念去建立一种社会道德规范,所有的这些道德和法律都建立在人的自我身上,建立在对人的理性和智慧的信任之上,但这是值得怀疑的。

  当代社会的首要风险是个人主义

  东方早报:你认为在我们这个世俗化的时代,宗教是否已经衰弱了?

  德波顿:在我这本新书《写给无神论者》中,我谈论的主题是,让我和大部分人去信仰上帝是不太可能的。但与此同时,我想谈论的话题是,如果禁止这种信仰,也许更加危险。危险的并非宗教信仰,我们当代社会面临的首要风险是个人主义,将个人置于世界的中心。此外,科学至上主义也是社会风险,科学至上主义相信科学和技术能克服人类所面临的所有问题,他们认为科学家能解决这个时代中人类的所有麻烦。第三种风险是,在“上帝已死”之后,人类开始短视,只相信当下的世界,而忘却了当下时刻在人类历史中只是一瞬。最后,在“上帝已死”之后,我们开始遗忘曾经拥有的那些伦理情感。

  所以我写这本书,只是希望读者能注意到,当我们宣布“上帝已死”之后,这个世界面临的鸿沟,以及我们人类已经遗忘的那些宗教文化和文明。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思乡病”。

  东方早报:对于起源于文艺复兴的世俗主义,你认为其存在什么问题?

  德波顿:谈到文艺复兴以来的世俗主义兴起,其可能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记忆的遗忘。我们当然都知道人要向善,但问题是,在实践中,我们其实都忘了这一条。我们遗忘的原因是,现代世俗社会总是认为,只要告诉人什么是对错、善恶就可以了。但所有的宗教都坚信,人需要每日,甚至每时每刻都被告知这些信条,这样人才会真正向善。

  宗教的起点是我们需要被引导

  东方早报:你这本书写了很多宗教与艺术、礼仪之间的关系,但书中没有谈政治,这是为什么?

  德波顿:在我看来,从任何方面谈论宗教都是在谈论政治,因为谈宗教就是在谈论我们所处的社会和社区。宗教的起点是,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孩,我们需要被引导。世俗世界却常常并不认同这点,世俗主义认为所有成年人都是成熟的个体,因此世俗主义常常厌恶训导、道德规训。但事实是,我们就是小孩,是“大小孩”,我们是需要被引导,需要反复被灌输该如何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当然,现代教育体系也在否定规训,它高估了我们的理性。我们所有人都时刻处在惊恐的边缘,现代教育体系却并不这么认为,而宗教能带来这方面的慰藉。

  东方早报:“9·11”后我们经常会谈起文化的冲突甚至宗教的冲突,你这本书没有谈到历史上各种宗教之间的对立。

  德波顿:所有宗教都包含了智慧,但都有各自的问题。面对宗教,我会和很多人一样产生怀旧情绪。当你面对15世纪的壁画,面对一系列古代典礼仪式的时候,你怎么会不产生怀旧情绪呢?所以我们不得不追问自己,我们为何会有这种情绪呢?我的观点是,我们可以创造性地利用这种共同情绪,而不是制造各种宗教之间的对立。

  东方早报:如果看看美国的公共讨论,涉及宗教方面的话题可能包括同性婚姻、堕胎合法权等等,这些宗教在当代遇到的问题你也没有在书中涉及,为什么?

  德波顿:我只讨论那些我感兴趣的话题,而不是穷尽宗教的所有问题。对我来说,宗教令我着迷的地方在于,它像一架巨大的机器,源源不断地产生各种观念——那些关于生与死、善与恶,关于家庭和社群——并持续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如今,我们倾向于相信,只有艺术家和文化名人在生产新观念,而不是那些面对一系列人类问题产生各种想法的单独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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